送你一匹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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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時候，我覺得媽媽是我的英雄。她特別能干，一人身兼數職，不僅是爸爸的“財務總監”，還給好幾個單位代管著賬務。不僅如此，她還兼顧著姐姐的學業，陪伴著我的成長。

幼兒園放學時，媽媽總是在門口等我，給我準備好我最愛吃的點心和零食，我坐在媽媽的自行車后座上，躲在媽媽的身后，就是那方小小的天地，卻承載了我童年最快樂的時光。“媽媽，你吃一個吧，這個蛋糕可甜，可好吃了。”“乖，你吃，媽媽不喜歡吃。”哦，原來媽媽不喜歡吃好吃的。

小學的時候媽媽陪著我到處比賽，演講比賽、小品比賽，舞蹈比賽……她陪著我選衣服，帶我去彩排，我站在臺上的時候，總會發現在臺下的某個角落里有一束溫暖的目光，一直在注視著我，她從頭到尾都在為我鼓掌，手里大包小包拎著的東西都在來回顫。

回去的公交車上，媽媽總是讓我坐著，她卻被車上擁擠的乘客擠得站都站不穩。“媽媽，你來坐吧，你站了一天了，你歇歇。”“沒事，媽不坐，媽不喜歡坐著。”哦，原來媽媽不喜歡坐著。

上了中學，我的“英雄”漸漸退居了二線，因為我開始了我的住校生活。彼時的自己，正在叛逆的青春期，意氣風發，躊躇滿志，卻又那么脆弱不堪。才剛剛鼓足了全身力氣吹響前進的號角，卻又因為一塊小石頭進到鞋里而被硌得丟盔棄甲，落荒而逃。埋頭做著功課，做著世間的榮辱——手里的筆和考卷就是我的全世界。

這時的媽媽總是在鼓勵我，不管我做什么決定，她都支持。我后來選擇學藝術，還想去外地上學，她都默默地陪著我，我記得那時媽媽常說：“我跟你爸爸都沒什么本事，也幫不上你忙，你自己有目標就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，只要你開心就行，我和你爸爸無所謂。”哦，原來媽媽的開心，就是我能開心。

三座城市，10個學校，藝考之路我走得如履薄冰。拉著行李，獨自走在街頭。我迎著異鄉的風雪，心里有個地方與你重疊。

后來，我終于如愿以償地進入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大學，在全新的城市，迎接全新的人生。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讓我無暇顧及家里發生的一切，一個月跟媽媽通不了幾次電話，偶爾打電話也是找媽媽要生活費。媽媽雖然總是埋怨我花錢多，但是每次掛了電話沒幾天，我卻總會多收到一些錢。媽媽總說要“窮家富路，一個人在外面，不要委屈自己。”哦，原來我多花點錢也沒事，只要我平平安安的，媽媽就放心了。

再后來，我如愿以償地找到了自己心儀的工作，回到了濟南，這座屬于我的城市，回到了媽媽的身邊。可是，這位我曾經的“英雄”，卻漸漸地不那么像我的“英雄”了。

媽媽已經五十多歲了，卻還是做著那么多份工作，她會忽略好多生活細節，她沒時間陪我去看電影，陪我逛街，她不愿意給自己買衣服，也不愿意打扮自己，她連續兩年給自己買同樣一雙涼鞋……更重要的是，媽媽的身體越來越不如從前，她總是說感覺自己體力不好，腰腿也經常疼。不知道為什么，聽媽媽說這些話的時候，我心里特別難受，我總感覺那個一直守護我的“英雄”似乎將要卸任。

我一邊埋怨著爸媽的生活品質太低、太不講究，一邊給她買好看的衣服，給她買名牌的包包，給她買各種進口的保養品，我希望媽媽能改變自己，我覺得我們姐弟倆工作生活都挺好的，我希望媽媽能精精神神的，打扮得體體面面的，無憂無慮地去生活。可我的這些想法和做法，媽媽似乎無動于衷，她總是埋怨我和姐姐亂花錢。我也心里犯嘀咕，覺得媽媽是個不解風情的人。

我記得去年夏天，一個突然的消息，姥爺去世了。在我的印象里，我第一次見到媽媽那么失落，那么沮喪的樣子。

她躺在床上，一遍安慰自己，一遍忍不住又哭出聲來。我在一邊安慰她，我到現在都記得媽媽跟我說的話。“你自己想想，你去看過你姥爺幾次，他搬了家你都沒去過，你自己問問自己，我們這個家，你心里到底裝著幾分……”看著眼前的媽媽，我第一次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，她的這些話深深地戳進了我的心里。

媽媽老了。雖然我從來不想承認媽媽老了，但是她真的老了。她眼里不再有年輕時的銳氣，做事也不像年輕時那么雷厲風行，我真的好怕媽媽會繼續變老……可是，我發現我其實怕的不是媽媽真的變老，而是怕媽媽老了之后，就沒有人再做我的“英雄”了。

也是那樣一個下午，我突然明白，媽媽并不是真的不喜歡吃好吃的，不是不喜歡坐著，她把我的開心當作自己的開心，無條件為我付出只為我能平安幸福……

她做這些只是因為她愛我，愛我勝過愛自己。我能過上現在的生活，不是因為我有多努力，多有本事，而是因為我提前透支了媽媽的人生。她是我的“英雄”，但她卻把她的白馬讓給我，讓我騎著馬瀟灑走天涯，可媽媽卻赤腳努力追趕著我的腳步……媽媽，對不起，你已老去，可我卻還沒有長大。

眼淚會讓人悔恨，也會讓人成長。從那以后，我會經常回家看望爸媽，在食堂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，我會打包一份帶回去讓爸媽嘗嘗，給媽媽買衣服我更關心媽媽穿上舒不舒服，而不是好不好看，我希望媽媽健康，希望媽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快樂。

我希望自己能不斷提高工作能力，我不允許自己浪費一點時間，有機會就多讀一本書，多走出去看看，我希望我能盡快用自己的翅膀為媽媽遮風擋雨。我也會珍惜每一個跟爸媽相處的周末，珍惜每一頓爸媽為我做的飯菜，珍惜每一個說再見的時刻，珍惜每一次媽媽喜悅的笑臉……

我記得媽媽跟我說過，人和人能在一起都是因為緣分，包括母子之間，也是因為有緣，我們才能成為最親密的親人。那我就更要感謝，我的母親。

感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.感謝你帶著山谷的風，帶著原始的陽光，帶著郁郁蔥蔥的森林，然后將這些美好的事物連同你自己一起安放在我的身邊。

于是就有了溫暖的風吹過潮濕的森林，穿越金黃色的陽光照耀在我身上，于是我才有了期待，有了夢想，有了生活。“騎馬走天涯，唱最美的詩，誦最遠的歌，看最美的風景，碰最硬的頑石。”然而此刻，我只想將這匹馬還給我的媽媽，我愿做一顆最高最遠的樹，為她送去溫暖和依靠。

“不問你將去何方，送你一匹馬。等你行遍高山海洋，別忘記回家……”外面的雨還在下，歌還在唱，可是我的心里卻不再那么空空蕩蕩。

作者：蘇吉昌  朗讀：NICK